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握住阳光的女孩

时间:2020-04-07 13:05:27字数:12217【  】来源:[db:来源] 作者: 曾谷子 点击:0
虽说立春好几天了,春还是足不出户,自然界关于春的信息像断了线的网联网,迟迟没有振铃。往年,我家阳台上那两株茶花早开得红红火火,今年大概是新冠肺炎的原故吧,宅在花蕾中,就像“行不动裙,笑不露齿”的女孩子,含羞不放。

   自从大年三十起我除了每隔三差五地去菜市场买点蔬菜外,就严格按疫情防控指挥部的要求和老伴一起守护着这个家,老老实实地宅家守门带孙子,消毒做饭搞卫生。今日元宵,是新年第一个传统节日,天放晴了,人们的心境也明朗了许多。小区外开始有人经受不起阳光的诱惑钻出家门,三三两两在地坪里聊天晒太阳。是不是防疫形势退瘦了?看到外面的阳光一朵一朵地洒过来,很亲切,便渴望着去阳光下咀嚼几口新鲜空气,作一次吐故纳新,一定很惬意的,心里嘀咕着。

  于是,便茁壮出一苗到外面走走的念头,要知道人在家里呆久了,骨头可能生出霉味来。特别是在这病毒蔓延的日子,享受阳光和温度应该是最奢侈的,加之很久没听到叫卖声、收废品和磨剪子戗菜刀的吆喝声,觉得这世界好像少了点什么,你说呢。我便以买菜为由,告诉家人,戴上口罩,一路游巷玩街,小心翼翼地向集贸市场出发。小巷孤零零的,街道空荡荡的,只有高楼和电杆使劲站着,在阳光照射下把影子拉得很长,很暗,这是往日在车水马龙,人流滚滚中感觉不到的。一路走过来,偶尔见到两三个行人,都蒙头裹面,对面相逢都远远避着,好像对方就是病毒携带者。我感到很孤单,就像一个人不小心闯进一片迷茫的莽林之中,刚刚绽放出去的一点欢快,马上连本带利地退货了。

  我踽踽独行,通过市场设置的体温检测点,“正常”的我便放心进入集市。这曾经繁荣得水泄不通的的地方,今天也是空空如也,但比起以往要干净得多,整齐得多,只是少了活泼,迎接顾客的是一股浓浓的次氯酸钠味道。

  我竟直来到市场的蔬菜区,这里都关门闭户的,原打算多买点新鲜蔬菜,好把十几天来被鱼肉得一塌糊涂的肠肚,输送一点叶绿素,在元宵节消遣一回,如今望着凄冷的市场,心里也凉了半截。但反过来一想:也正常,非常时期,这也是一种善行和风格,说明政府的指令落地生根了。

  我站在硕大的市场深处,看到市场西头有两个人身影背着喷雾器,戴着摩托头盔和口罩在旮旮旯旯里消毒。其中一位个比较单薄的女同志身穿一件半旧的白色医务服,外面罩着一件“黄马甲”。远远望去她的工作服有点长,马甲也有点大,被风一吹,翩翩起舞。为了把消毒剂喷到菜摊子的顶棚上,但身手高度有限,怎么也喷不到位。她想爬上菜摊台,又因台子较高,她想找个垫脚的东西,转动着身子四处搜索,未如愿,只好将背靠在菜台子边,肩膀一缩,喷雾器的背带顺着膀子滑下来,喷雾器搁在菜台上。她转过身,抬起左腿搁在菜台边缘,把上身全部匍匐在台子上,努力地往上爬,因为手没有着力之处,试了二三次没有成功。她有点懊恼,头上渗出一股热气。我怀着帮帮她的意思忙走过去,站在台子的对面伸出手:“来,我拉你一把”。

  她犹豫了一下“那——谢谢您了。”两人一用力,她终于爬上了菜摊台。她把头盔镜面往上摧了摧,又将口罩往下挪了挪,用袖子擦了一把汗,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。这时我才发现她竟然是个十七八岁的花季少女,那浓浓的眉毛下一对大眼睛,射着坚毅的光,经过刚才一折腾,红扑扑的脸上焕发出一股青春的之气。姑娘很礼貌地“老人家,谢谢您”。

  “别客气,应该是我们谢谢姑娘你才是。”我就一举手之劳,怎敢赚回个“谢”字。我有点纳闷:这么年轻的女孩子为什么会在这里搞环卫?我试探着问:“小姑娘,你应该还是个学生吧?”

  “嗯,在中南大学读书。”

  “大学生?志愿者!小姑娘真了不起,辛苦你了,”我肃然起敬。

  “这算什么,我妈妈在武汉才叫辛苦嘞。”

  “哦!你妈妈在武汉工作?”我本能地后退了两步。

  “不是,我妈是医生,大年初一去支援武汉,抗击疫情的。”她的眼光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自豪。

  “哦——”我有点自觉神经过敏,讷讷道:“你妈妈是英雄,敢于逆行,那——我有可能在电视里见到过。”这话一出口,好像有点哄人讨好之嫌,可姑娘脸上扬溢着骄傲的笑,点点头:“那是,前天晚上中央电视台还采访我妈呢!您都看到了?!”

  其实我认识她妈是个“老秋”,但看到姑娘很得意的样子,我也只能假戏真唱了,伸出大拇指:“了不起,祝福你,有这样一位伟大的母亲。”

  姑娘更加兴奋,一屁股坐在菜台上,掏出手机来,打开相册“您看,这就是我妈妈。”

  一位高个,身穿白色防护服,头戴护罩,裹得严严实实的中年妇女。虽看不清她的面容,但透过护镜可以看到她那双善良而坚毅的眼睛。那护镜上沾着薄薄的水雾,记录着她工作的时间和强度。姑娘用衣袖轻轻在手机屏幕上擦了擦,仿佛想看清妈妈的脸。她默默地注视着妈妈的照片,一会儿又把手机捧在手心,头深深地埋在两膝间,身子微微抽噎着,我能体会到她的哭了,孩子想妈妈了。

  我面对着空空如也的市场安慰道:“孩子别担心,你妈妈是天使,上帝会保佑天使们平平安安回来的。”

  “可是,我听说武汉医院里有不少医务人员被感染了,我真怕妈妈她……要是妈有什么了,我可怎么办啊——”姑娘抬起,望着窗外,已经泪流满面。

  “不会的,孩子,有党和国家的关怀,你妈妈一定会平安回来的,你为妈妈加油。”

  “嗯”姑娘肯定地点点头,擦了擦眼泪,轻声道:“昨夜十二点,我想同妈妈视个频,元宵节了问个好,妈妈没接。我知道妈妈一定还在照顾病人,就只能给妈妈留个言,今天早上看到妈妈回信息了,是凌晨两点。”

  我有点好奇,更多的是想了解一下战斗在抗疫第一线的医务人员的真实情感,便冒昧地说:“孩子,能不能把你妈妈的留言分享一下?”姑娘犹豫了一会“好,我给您念念吧。”

  姑娘一边拨动手机屏,一边轻轻念着。

  “纤纤,对不起!请原谅妈妈的忙,没有接女儿的视频。妈心里记得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,原本和你爸商量春节后带你去海南过生日的,因为我的心肝宝贝长大了,成年了,应该有个小小仪式什么的。是这该死的冠型病毒,害得我们的国家不得安宁,只能委屈我的女儿了,对不起,妈妈遥遥为女儿送上一句祝福:生日快乐!纤纤,请原谅妈妈,好吗……

  “纤纤,妈妈爱你胜过自己的生命。现在你长大了,又是一个大学生,应该学会自强自立,要懂得妈妈是你的母亲,但更是一个医生,治病救人是妈妈的天职。你不知道妈妈看到一群群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病人,站在医院门口排着长长的队,有的因得不及时求治,就倒在过道上、楼梯口,亲人们那撕心裂肺的哭,让妈妈和同事的叔叔阿姨们多么揪心地痛啊。昨天中午就在妈妈要去休息室吃午餐时,刚走出病房就被一位大婶扯住‘医生,快救救我吧,我——我——快不行了’说罢就倒在地上。孩子,你说妈妈能丢下大婶,自己去吃饭吗……

  “妈妈刚从病房里出来,现在已是凌晨两点了,你应该睡觉了。妈妈现在真的好饿,好累,但是妈妈很欣慰,因为那位大婶通过抢救,现在脱离了危险。纤纤,妈妈好想你,好想你爸,真的……

  “纤纤,明天是元宵节,要爸爸做点好吃的,煮你最爱吃的‘思念汤丸’,妈妈临走时买好了,就放在冰箱里……对不起,妈妈还欠着女儿的两顿饭……”

  一连串省略号的背后,隐藏着多少亲情、责任和无奈,折射贵为天使的崇高情怀。这情和爱的揉合的声音跨越长江,穿过重山,交给牵肠挂肚的女儿。此刻,这份母爱汇集成一股巨大冲击波,击中了一个刚刚踏进成年门槛的少女之心。念着念着眼泪又一次脱眶而去,她紧紧手机抱在胸膛,就像拥抱母亲温暖的怀抱,哭泣着:“妈妈——我的好妈妈,你不要说‘对不起’好不好?是女儿让您操心了,挂念了,是女儿的不好,妈妈——”她已无法自制,失声痛哭。这哭声把市场感动,让时光揪心。

  我不禁生出一种罪过感,不该为满足自己的好奇而向姑娘提出要分享留言的要求。让眼前这位本来就思亲若渴的孩子再次经受痛点的敲打。我无法用语言安慰眼前的姑娘,只能陪着她默默地流着泪。

  后来纤纤告诉我:她妈妈也是在中南大学临床医学系毕业的,是医院传染科的主任,共产党员。大年三十,武汉新型冠状肺炎爆发,妈妈的职业让她敏锐察觉到疫情的严重性,便主动向院领导提出申请,志愿赴武汉支援,成为湖南第一批驰援武汉医疗队的成员之一。

  纤纤的爸爸是一名警察,也是战斗在抗疫前线。自从妈妈走后,纤纤无时不在想念妈妈,担心妈妈的安危,又痛恨这该死的病毒:“迟不来,早不来,为什么偏要在这过年的时候来!”她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,无所事事。初一、初二她不停地给妈发视频、打电话,妈妈没接,便一条接着一条发信息。妈妈总是每天很晚才与家里通个电话,报个平安,或者同女儿视个频,告诉女儿不要出去,一个人在家照顾好自己,没事多看书学习,要对得起自己所学的专业。

  正月初三,市里成立疫情防控指挥部,向社会招募防控志愿者。纤纤在征得父母同意后,报名参加一名志愿者服务行列。纤纤是学医的,主动提出到中心集贸市场防疫检查点当体检测试员。她聪明、勤快、待人和气,很受欢迎。每天早上她第一个来到检查点,作好各项测检准备工作,有空时间还帮助搞卫生、消毒。今天元宵节,她想市场一定人很多,便一大早就到了检测点,把检查点的摊子料理好后,看到来市场的人很少,那位负责市场消毒工作的阿姨任务还没完成,便把测体温的事交给另一个志愿者,自己背上喷雾器,帮起忙来。

  姑娘一边侃侃而谈,一边又整理好衣帽,我知道这孩子己经从刚才的思亲中回来了,很欣慰。只见她熟练地背上喷雾器,右手使劲摇动着手柄,左手把喷头高高举起,那喷头喷出的大朵大朵雾花,飞得很高,很远。市场东墙上的窗口外一缕阳光射进来,披在姑娘的身上,亮丽出楚楚英姿,使整个市场都明媚起来。

  女孩纤纤站在阳光丛中,每一个动作都是一个优美的造型。她对工作是那么的一丝不苟,全身贯注,从左至右,自上而下。她背上背负的不是消毒液,是一份厚重的社会责任;她手里紧握着温暖的阳光,喷洒出一片片彩虹。我不由得不对眼前这位20后的小青年心生敬意和欣慰,这就是我们新时代的大学生。

  在回家的路,我情绪一直笼罩在小姑娘喷洒的雾光中,很想为她写首诗,题目就是“握住阳光的女孩”。

  2020年1月8日于汨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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